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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骑手五险一金的漫长前夜

长期困扰外卖骑手的身份认同危机及五险一金缺失问题,终于迎来解决的曙光。

2月19日上午,京东宣布,自3月1日起,将为其旗下的全职外卖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同时为兼职骑手提供意外险和健康医疗险。这一举措是在京东正式进军外卖市场一周后公布的,犹如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当日下午,美团也宣布,计划于今年第二季度起,逐步为全职和稳定兼职的骑手缴纳社会保险。紧接着,饿了么也在今天发布声明,表示自2023年起已开始试点为骑手缴纳社保。

自2008年国内首单线上外卖诞生至今,中国的外卖骑手数量已超过1000万,日配送量超过8000万单,中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外卖市场。然而,在这繁荣市场的背后,骑手们却长期被束缚在系统和风险之中。

骑手保险问题并非新议题。由于多方复杂因素,外卖骑手的保险保障长期处于停滞状态。据中国社科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孙萍及其团队2020年11月在北京的调查,超过六成的受访外卖骑手没有社保。尽管随处可见身着各平台工服的外卖骑手穿梭在大街小巷,但他们某种程度上却是社会保障体系外的“隐形人”。3元的保费、平台模糊的态度、复杂的劳动关系、骑手不同的参保意愿以及漫长的司法程序等,如同蜘蛛网一般,将骑手群体紧紧缠绕。

如今,这张网正被逐渐撕破。虽然关于骑手保险缺失的历史性问题是否将迎来终结仍充满不确定性,但回顾这段并不算长的外卖骑手保险权益史,却是一段充满争议、抗争与艰辛的历程。

不保险的保险

2020年12月21日,在北京,一名饿了么外卖骑手韩某伟在骑电动车配送第34单外卖途中不幸猝死。此前,他已通过“蜂鸟APP”完成了33单配送任务。警方调查后确认死因为猝死。随后,韩某伟的家属试图为其申请工伤保险赔偿,却遭遇了重重阻碍。

韩某伟作为蜂鸟众包骑手,每天开工前都会被扣除3元服务费,骑手们普遍认为这是用于购买保险的费用。然而,饿了么平台仅愿意提供2000元的人道主义赔偿,剩余部分由保险公司理赔。而保险公司则表示,3元中仅有1.06元用于购买意外险,因此只能赔付3万元。这意味着外卖骑手在工作中意外身亡,家属可能只能得到不足4万元的赔偿。

这一事件引发了媒体和公众对外卖骑手保险保障问题的广泛关注。事件发生后,饿了么公开道歉,并承诺将猝死保障限额提升至60万元,同时向韩某伟家属补偿60万元抚恤金。但类似因保险保障不足而导致的外卖骑手权益受损事件并未因此停止发生。

尽管美团和饿了么等外卖平台在宣传中不断强调对骑手权益的保障,但这些保障措施往往显得形同虚设,尤其是保险保障的缺失问题最为突出。两大平台的主要用工模式包括专送和众包。专送模式下,骑手由各级配送商招募,存在多个用工主体;而众包模式下,骑手为兼职,可在不同平台自由接单。

据2020年9月《北京劳动就业报》报道,美团政府事务总监荀彬曾表示,美团为众包骑手提供意外伤害险,并要求加盟商为专送骑手购买雇主责任险。然而,根据《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的描述,专送骑手的保险费用由站点按月扣除,金额不透明;众包骑手的保险则按天扣除3元,保障时间有限。显然,无论哪种模式,外卖骑手的保险保障都显得十分薄弱,甚至模糊不清。
争议频发。以专送骑手为例,平台将缴纳保险的责任转嫁给了配送商。《检察日报》曾报道过这样一个案例:2019年4月,饿了么骑手邵新银在送餐途中受伤,双腿严重骨折,三根肋骨骨折。最终,保险公司根据雇主责任险向他理赔了9万余元。

邵新银在签订合同时并未留意具体条款,他疑惑为何自己缴纳的是雇主责任险而非工伤保险?在维权过程中,他发现自己被饿了么外包公司转至其他公司代理的站点,而该站点的“蜂鸟配送”代理权又被整体外包给第三家和第四家公司。经过五家公司的“转移”,他最终通过仲裁确定了劳动关系属于第三家公司,但饿了么平台的连带责任仍未明确。

此外,一些专送骑手甚至没有保险。《南方都市报》报道显示,许多骑手在入职站点前会被要求签署自愿放弃购买社保的文件,因为购买社保会从工资中扣除,骑手们不舍得这几百元,于是签署了这份无效的文件。

众包骑手的处境更不如专送骑手。美团提供的众包保单中,意外伤害最高赔付限额为60万元,医疗费用最高赔付限额为5万元。饿了么平台的意外身故赔偿为65万元,医疗赔付与美团相同。韩某伟去世后,饿了么将猝死赔付保障限额提升至60万元,美团同样为60万元。

然而,众包骑手的意外险规定,猝死保障金必须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身体急性症状发生后48小时内抢救无效死亡才能赔付。既往症导致的猝死不在赔付范围内,且需尸检确定猝死原因。若无尸检报告,保险公司在排除既往症原因的情况下,按身故限额的10%比例赔付。

从性价比来看,众包骑手缴纳的保险远不如许多更便宜的综合意外险。例如,支付宝上的综合意外险,一年保费不到400元,意外身故伤残赔付100万元,意外医疗赔付10万元。而众包骑手每天缴纳3元,一年保费就要上千元。

理赔也不容易。北京金融法院曾审理一起骑手猝死保险理赔案。2022年3月22日,外卖骑手田某在出租屋内死亡,死亡证明显示为猝死。田某在3月20日通过众包平台投保了意外险,保险时间为3月20日至3月21日。保险公司以田某死亡时不在工作期间和工作岗位为由拒赔。最终法院判决保险公司赔付60万元。

某寿险内部人士曾指出,外卖平台为众包骑手提供的第三方责任险中,骑手配送过程中致人伤亡或产生医疗费用的最高赔付为20万元,财产损失最高赔付5万元,美团有300元免赔额。但骑手必须在合法驾驶情况下才能获得赔付。现实中,许多骑手因超速、闯红灯、逆行等行为导致保险公司拒赔。

难以兑现、金额小、周期长,甚至无保险,这是长期以来笼罩在外卖骑手头上的阴影。虽然它不常出现,但一旦被想起,就意味着阻碍、绝望甚至死亡。

毫不夸张地说,在外卖市场空前繁荣的十多年里,外卖平台对骑手保险保障的完善进展缓慢。这就是外卖骑手“被保险”的现实。

故事终于倾向了小人物

2021年7月,人社部等八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明确了包括美团在内的10家头部企业应承担的用工责任,其中包括引导和支持不完全符合劳动关系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参加相应的社会保险。

同年12月底,人社部等十部门又发布了《关于开展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工作的通知》,对标工伤保险体系推出了职业伤害保险。美团作为试点企业,从2022年7月起为试点省市的骑手缴纳职业伤害保险,即“新职伤”。

新职伤”在北京、上海、江苏、广东、海南、重庆、四川等7个省市的外卖行业展开,截至2024年11月末,参保人数已达1022.64万人。与传统工伤保险不同,平台企业按单计费,按月订单量申报缴费,但属于社会保险范畴,不同于意外险。骑手或亲属可在事故后30个工作日内申请,领取包括医疗费、伤残补助金等,具体标准因地区而异。

尽管“新职伤”为骑手单薄的意外险提供了补充,但为骑手缴纳社会保险的进程被放缓。同时,“新职伤”的支援仍不够及时和全面。例如,2023年冬天,上海美团外卖骑手向建军在送餐途中发生事故骨折,因无医保和户口,且“新职伤”赔付流程漫长,需先垫付后报销,他不得不离开医院。

“新职伤”虽为骑手险金缺失问题迈出了重要一步,但骑手权益保障进展仍缓慢。2022年,MSCI 下调美团ESG评级至BBB,并在劳工健康安全领域触发风险警示。分析认为,这源于美团平台经济模式与社会责任承担间的结构性矛盾,特别是骑手用工关系的法律定性不明确,形成“平台-合作商-骑手”的三方法律关系,导致美团无法作为直接雇主介入骑手社保体系。

关于骑手险金问题的进展,直到2025年2月11日,京东、美团宣布相关举措及时间安排,饿了么次日也作出表态。尽管“稳定兼职骑手”的判定和实施情况仍需观察,但这仍是令人振奋的消息。

无论是出于蓄谋已久的保障还是平台竞争压力,外卖骑手群体险金缺失的历史似乎在此刻宣告结束。在十多年的外卖平台发展历程中,故事终于开始关注这些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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